老楼装电梯后,顶楼成了全单元最热闹的地方
施工队撤走那天,六楼的老周把藤椅搬到了楼道拐角。电梯门开合的哐当声,像旧挂钟重新上了发条。头一个星期,上上下下的邻居都要在他跟前停一停,说一句“总算熬出头了”。老周不接话,只把保温杯拧开又盖上,听他们讲。后来有人拎着象棋上来,棋盘往消防栓旁边的木箱上一搁,楚河汉界就划开了。电梯停在六楼的时间越来越长,有时是看棋,有时是等下一趟下去的人。
三楼的小年轻最先发现,电梯轿厢里贴了张手写的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今日曲目:《锁麟囊》”。第二天纸条换了,变成“《空城计》”。没人知道是谁贴的,但坐电梯的人开始留意,今天唱的是哪一出。有一回电梯里挤了五个人,从一楼到六楼,谁也没按楼层,就听那段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”从头放到尾。到了顶楼,门开了,大家笑笑,各自散了。
老周把家里的旧DVD翻出来,连着小电视搁在电梯口。每天下午三点,准时放两段相声。起初只有他一个人听,后来对门刚退休的赵老师端着茶杯出来,再后来二楼那个总加班的小伙子也蹲在楼梯上听。马三立说到“逗你玩”的时候,三个人同时笑出声,声控灯亮了一整层。老周把音量拧小,说别吵着楼下,赵老师摆摆手,说楼下那户搬走了,空着呢。
五楼住着个独居老太太,以前半个月不下楼。电梯装好以后,她开始每天下楼两趟,一趟拿报纸,一趟扔垃圾。其实报纸是前一天晚上的,垃圾也没多少。她坐电梯到一楼,在单元门口站一会儿,跟收废品的老刘说几句话,再坐上来。电梯里碰到人,她就问,今天电梯里放的是什么。人家说评书,她就哦一声,说以前老伴爱听。到了五楼,门开了,她慢慢走出去,电梯门又合上。
入秋以后,电梯里的纸条变成了一张排班表。周一三五评书,周二四相声,周末空着,谁想放什么自己带碟。有人从家里翻出邓丽君的演唱会,整个轿厢飘着“甜蜜蜜”,从一楼到六楼,每一层都有人探出头来听。老周站在六楼电梯口,看着数字从1跳到6,门打开,里面站着四五个不认识的邻居,都笑眯眯的,像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。
有天晚上停电,电梯停了。老周打着手电往下走,走到五楼,听见老太太在门里问,是不是又放什么新段子了。老周说不是,是停电。老太太说,那你上来坐会儿。老周上去,两个人坐在客厅里,电视没开,就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老太太说,以前觉得这楼里没人,现在觉得到处都是人。老周嗯了一声,把手电关了。黑暗里,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