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篮球场只剩一个篮筐在响
腊月廿八下午,我路过社区边上的篮球场。四个半场空了三个,剩一个半场有六个中学生在打三对三。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比平时脆,因为周围没有广场舞的喇叭,也没有散步的老人。场边那排梧桐树落光了叶子,树杈上挂着一条不知谁落下的红围巾,风一吹就晃。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投进三分,自己喊了声“好球”,声音传出去很远,没人回应他。球滚到空半场那边,他去捡,跑过中线时脚步明显快了些,像是怕那片安静。
这个城市每年春节前都会空掉一半。地铁不再挤,早餐摊收得早,连快递站都贴了放假通知。可总有人还留在场上。那几个男孩打到天快黑,其中一个接了个电话,说家里催吃饭,另外两个也停下来穿外套。他们走的时候没关场边的灯,那盏太阳能灯是街道前年装的,白天存了电,晚上就自己亮。灯光照着空篮筐,照着一地矿泉水瓶和一只被遗忘的护腕。第二天早上我再经过,护腕还在,灯已经灭了。
体育这件事,在春节前这种时候反而看得更清楚。它不靠观众,不靠组织,甚至不靠完整的场地。六个人能打,三个人也能打,一个人对着墙踢球也能踢。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小哥,他每天下午四点收工,在河边空地上颠球二十分钟。他说过年不回家,省下路费给妹妹交学费。那二十分钟里他不是骑手,不是谁的儿子,就是一个颠球的人。球不落地,他就不想别的事。河面结了薄冰,球掉上去会滚,他就得跑着捡,跑着跑着就笑了。
空城里的体育还有另一层意思。平时占着场地的跳操队散了,打太极的老人回老家了,塑胶跑道上没人遛狗了。可总有人见缝插针。有个穿旧棉袄的大爷每天清晨在小区门口打陀螺,鞭子抽得啪啪响。他以前是厂里的钳工,退休后跟着儿子搬来这个城市,谁也不认识。陀螺是他自己车床做的,底下嵌了颗钢珠。他说转起来的时候,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就被甩出去了。旁边早餐铺的老板边炸油条边看,偶尔喊一声“好”,大爷就抽得更起劲。
我后来想,体育最原始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。没有开幕式,没有转播车,没有积分榜。一个人想动,找个地方就动了。春节前那些空下来的城市空间,反而给这种动留了位置。篮球场没人抢了,马路没人按喇叭了,连公园的健身器材都不排队了。留下来的那些人,不管是打球的、颠球的、抽陀螺的,各自占着一小块地方,把身体里攒了一年的东西倒出来。汗淌在地上,很快就干了,没人看见,可地知道。
年三十那天下午我又路过篮球场。灯还亮着,场上多了一个人,是之前那个穿校服的男孩,他一个人投篮,球弹得老远,他就一趟一趟跑。远处有鞭炮声,断断续续的。他投了大概二十个球,停下来看手机,然后抱着球走了。灯到点自己灭了。我站了一会儿,闻到谁家炖肉的香味。明天这城市会更空,可只要有人想动,篮筐就还在那儿等着。球砸地的声音,比什么都有劲。














